又是一年清明，我再一次踏上滦河岸边那片魂牵梦绕的乡土，这里是我生命的起点，是刻在骨血里的第二故乡。每次回到承德，心底总藏着一份执念，一定要回到这个小村落，看看它经年的变迁。一草一木皆牵缘，一景一物总关情，脚步踏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，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，便再也关不住，缓缓倾泻而出。
那段特殊的岁月，缘由不必细说，即便时隔多年，如今街头偶遇臂戴红袖标的人，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表的不安，那是挥之不去的印记。
彼时，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半大孩子，揣着满心的茫然无措，告别了绿树红墙的繁华都市，跟着父母一路辗转来到这个藏在山野间、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，下乡参加劳动。年少的心里，交织着不知所措的迷茫，也藏着一丝对未知生活微弱的憧憬，就这样住进了那间昏暗潮湿、曾用作牛棚的茅草房里。
整个村子不过五十户人家，唯有一户地主家，孤零零立着三间青砖瓦房，其余院落，皆是一片黑压压的茅草屋。每家都是坐北朝南的三间草房，东西两侧厢房，灶台连着土炕。初来乍到，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。从拿起最原始的木榔头倒粪开始，我才一点点读懂，什么是真正的农民生活，什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，什么是汗水落地摔成八瓣的劳碌。
书本上那些浅显的文字，在这片土地上，化作了最真切、最沉重的生活实景。春日播种，头顶是灼灼烈日，骄阳炙烤着脊背，每一粒种子都伴着汗水埋下；秋日收割，疲惫的身躯肩挑人扛。村里的老乡们，日复一日起早贪黑、披星戴月，在脚下这片黄土地里，刨食求生，维系着生计。石壁上，“战天斗地，人定胜天”的标语刷得醒目，可庄稼的收成，终究还是要仰仗老天爷的脸色。
一年到头，乡亲们几乎没有歇息的时日，即便阴雨连绵，也要踩着冰冷的泥水，下到水田间薅草插秧。这群淳朴至极的庄稼人，拼尽全身力气劳作，所求的，不过是一份安稳平淡的日子。
这片厚重的土地，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，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。他们固守着这片热土，难道就不曾有人，做过走出大山的梦想吗？有！只是身不由己。看着村里的日子，循着千百年的传统：男婚女嫁，传宗接代；喂猪换钱，贴补家用；养鸡下蛋，攒下零碎零花钱。
望着那些上了年纪的男劳力，常年挑担负重，脊背被生生压弯，走路时双脚不自觉地外撇，粗糙褶皱、黝黑沧桑的脸庞上，写满了岁月的沧桑。那一刻，我仿佛从他们身上，看到了自己未来模样。我不愿就这样庸庸碌碌度过一生，可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，因家庭成分高，队里培养电工、赤脚医生、技术员，亦或是市里招工，从来都轮不到我，上学想都别想。我心里清楚，单靠卖力气干活，顶多只能混个温饱，想要改变命运，唯有另寻出路。我从小便爱读各类课外书籍，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、争强好胜的韧劲。书中曾言“农不如工，工不如商”，也有哲人说；世间诸多烦恼，皆因缺钱而起，年轻人最要紧的，便是练就一身本事，努力谋生赚钱，想要过上称心的生活，钱是绕不开的根基，它能解决生活里大半的困顿。想来想去，唯有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，握一技之长。那时的农村，木匠是极受敬重的行当，可我们村里，偏偏没有木匠。我暗暗下定决心，从空想走向行动，用如今的话说，便是“励志”。
那个年代，学木匠需拜入师门，给着师傅打下手，出门挑担，进门端茶倒水，勤学三年，方能出师。可彼时，我家里一贫如洗，穷得连买一张邮票的钱都拿不出来，又哪有钱去拜师学艺呢？好在书本里说，机会，永远留给有思想准备的人。没有拜师的门路，我便从零开始自学。先是从拉大锯入手，谁家有破旧木材需要整理，我便主动上门，义务帮忙。两个人面对面，手持托梁锯，前仰后合，一推一送之间，力道要匀，节奏要稳，锯末纷飞，我就这样，在一次次无偿的劳作里，摸索到改变命运的进程。
活计很快就在村里公认了。我还学会了在粗大原木上画线取材，别看这活儿不起眼，里头真有技术含量。那些年滦河常发大水，几个大队联合拦河筑坝，急需造新船，队里便派我去锯木料。一搂多粗的圆木，挖深坑、搭木杠，把原木悬空架起，墨斗弹上笔直黑线。师父在上头拉，我在底下拽，两头各握木把，这就是戧锯，正是童谣里唱的「拉大锯，扯大锯」。锯齿朝下，在下头既要狠劲拽，又要向上推，一拉一送，木板一锯锯深入，锯末落在头上，混着汗水黏在一起，刺痒难忍，有时还会迷眼。看官会问：怎么不戴草帽？那是外行话。戴草帽挡视线，看不清墨线，一锯偏就全废了。这便是五十年前，农村破木取材最原始的真实记录，也是我踏入木匠行的第一步。那时村里没有木匠，盖房、做躺柜、碗橱、棺材、造车……都要外村请人。谁家请来木匠，对我而言，就像黑暗里照进心底的一道光。因为少不了叫我去打下手。虽是累活，但标配是：四个碟子吃饺子，还记工分。东家怕你不卖力，菜里必有荤腥。我第一次尝到：学手艺、被人看重的滋味。
我边干边学，看木匠师傅持锯沉稳发力，粗笨原木应声而开，纹路齐整；看他推刨翻飞，刨花簌簌卷起，木料顷刻平整光滑；看他凝神屏息，墨线轻弹，一线笔直分毫不差；更看他巧做榫卯，不用一钉一胶，木块严丝合缝、浑然天成。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分力道、每一处藏着门道的细节，我都拼尽全力，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、刻在脑中。那是我抓住命运的唯一一根稻草。不拜师、不问教，旁人说这是「偷艺」。可穷则思变，我顾不上那些观念。那时生产队从早到晚记12分工，10分日值一元左右，差点的小队只有三、五角。请木匠，一天工钱3元。这就是手艺人的价值，也是我最初的初心。
木匠活看着简单，内里门道很多。什么四梁八柱、硬山搁檩、二八屋脊、三七屋脊，一窍不通。还有「勾三股四、方五斜七」的口诀，那是老祖宗传下的几何规矩，是木工立身的根本。我只能默默看，晚上回家画图，自己琢磨其中奥妙。师傅早看穿我的心思，却从不说一句要领。老话讲：教会徒弟，饿死师傅。就算正式拜师，也有行话：师傅领进门，修行在个人。那个年代没有电动工具，全靠手工。和老木匠搭伙，粗活、重活、危险活，我都抢着干，百般殷勤，创造师徒间的和谐。比如抄大锛、断木料。抄大锛极凶险，稍不留神就砍伤脚面。邻村就有学徒，抄大梁时，一不小心树皮翘起，锛子砍进小腿，落下终身残疾。我明知前路凶险，为了改变命运，有句老话叫做“富贵险中求”。村里多嘴的二大爷常笑话我：“没钱没师没背景，还想学手艺？瞎子点灯——白费蜡！”“乳臭未干，不拜师想学木匠，纯属瞎折腾”！那时我还不满十六岁，被冷嘲热讽逼得满脸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暗下决心，活出个人样给您看看，绝不退缩。夜里躺在火炕上，腰疼腿酸，双手磨满血泡，用针挑破，挤出血水，钻心地疼。
望着窗外月亮，辗转难眠。想起乡亲们世代面朝黄土的日子，想起的初心，想起小学老师信里的叮嘱，甚至想起北京的同学，在西直门桥下弹琴、唱摇滚的模样。同样年纪，截然不同人生，我心有不甘呀。放弃太容易了，随大流出工、种地、混日子就行。可一旦放弃，我就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，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就是这股不认命的倔脾气，让我把所有委屈、苦累、嘲讽，全都咽进肚里。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小说有一句：「人生的主要悲剧，就是停止奋斗。」再加样板戏里郭建光的道白：「胜利往往就在最后的努力之中。」迷茫之中，我猛然觉醒：读书明志，手艺立身。我置办齐斧、锯、锛、凿全套工具，又亲手做了一只鱼形墨斗。从一无所知的门外汉，经无数次打磨、失败、摸索，终于慢慢摸透了木工门道。我的处女作：两只三条腿小圆凳、一张单柱三腿圆桌。斜铆楔榫，省料、稳固、又雅观，一出手便得到全村公认。村里一位中学老师看了，当即请我到他家打一套家具。依旧是四碟饺子相待，我拿到了靠手艺赚的第一笔工钱。从被人嘲笑「瞎折腾」的城里少年，到全村公认、受人敬重的“二把刀”木匠。我没拜过师，没交过学费，靠一双眼、一双手、一身不服输的骨血，硬生生把「木匠手艺」，活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。后来父亲单位给我们盖了三间房，门窗、柜橱、桌椅，全出自我手。哥哥结婚，我设计制作了带双喜窗棂的对开内门。邻居们看了，也是滋滋称赞。 我还照葫芦画瓢，为队里打造了一架马车。老榆木疤疖多、纹理纵横交错、坚硬扭曲，锯难拉、榫难凿，虽然制造中遇到了很多技术难题，却也没难住我这个「二把刀」木匠。当初冷言嘲讽的二大爷，竟主动凑过来，拍着我的肩膀笑道：「行啊老三！没看出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，哪天下雨不出工，给我家打一辆小车呗」。
最值得骄傲的是，我可以像老木匠一样，一天打造一台小推车。老话讲「木匠好学，斜榫难凿」，本地老木匠做的车腿多是直腿，下坡刹车生硬、惯性难控。而我做的是斜榫、斜铆、斜腿，下坡时缓冲顺滑、刹车不卡顿、稳当耐用。请我做车的人越来越多，邻村也慕名而来，我终于一天便能挣三天的工钱了。同样的时间，同样的身体，却创造了截然不同的价值。成功后的喜悦，疲惫后的松弛，都在证明：我的选择没有错，艺能养家。其实木匠手艺并不神秘，也不算难。
六七十年代的城市青年，结婚成家、哪个不是自己打制家具。世上无难事，只怕有心人。人生的道路从无真正绝境，哪怕身处尘埃、心怀迷茫，只要于艰难处深耕，于晦暗里寻光，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在那个特殊年代，我没有带着怨恨赶路，没有让苦难羁绊一生；而是揣着初心与梦想，努力前行，那段栉风沐雨的峥嵘岁月，给我留下一段难忘的回忆，再一次讲给后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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